第139章 神明难以回复的提问
作为一名经常负责外务工作的神庭主祭,法雷尔走过许多地方,许多城市。
他曾抚摸过刻满千年风霜的巍峨城墙,漫步过能容纳数十万人的超级广场,仰望过白银之国倾举国之力打造的当世第一魔法高塔,更在神庭首都——那座遍布千座庙宇、万尊神像、空气中都弥漫着狂热信仰气息的圣城,度过了整个童年……
即便是那些不起眼的小城小镇,也都各有各的优雅,各具各的风光。
相较之下,瀚海领,这座在无尽黄沙中硬生生“抠”出来的城市,人口至今不过寥寥数千。按照法雷尔意识中的概念,若是这里不排倒数第一,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一处领治,会比此处更糟糕。
但是,每次来到瀚海,他都会情不自禁的想起艾略特学者所说的那句:“他们——很有精神!”
确实是太有精神了。
法雷尔来此已经好多次,更何况神庭在这里已经立下了分部,对于瀚海的情况,还是比较了解的。
白天是热火朝天的大工地,晚饭之后,瀚海领工人的休憩时间,就是鲜活的“人”的世界。
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的大汉们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相互谈论着白天的收获,偶尔掰着粗糙的手指,计算自己距离准国民还差多少工分!
妇女们则围拢在避风的角落,叽叽喳喳,声音不高,却全是生活的烟火气——谁家的娃娃又得了嘉奖,集销社里新到的花布有多漂亮,攒下的多余工分,够不够换一些给闺女做件新衣裳。
小家伙们羡慕的看着那些大孩子带着火炬少年团的徽章,把稚嫩的胸脯挺的比食堂大婶的胸口还高,趾高气扬的在广场上踢着正步,偶尔有胆大的小不点,笨手笨脚的在后面,别别扭扭的学上几步,偶尔慌出个同手同脚,惹来了围观大人友善的哄笑。
而前一段时间,领地上更是在公共区开挖了两个大池子,灌上水,做成了公共澡堂。
水当然是凉的,但是每天都会消毒,最关键是免费,可以省下自家地窝子里的洗漱用水。
劳作了一天的工人们进去冲一把澡,神清气爽的出来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拦不住。
这里是沙漠,是水源无比精贵的沙漠。
只有这些在兽人的奴隶场中呆过的人,才知道如今的生活是如何来之不易。
所以,在这片荒凉,孤寂,看不到几分绿意的大漠荒原中,这些人身上那种喷薄而出的,野蛮的、旺盛的生命力,恍惚间让法雷尔似乎看到了神庭首都那些狂信徒的影子。
本地主教艾弗里就面如死灰的守在法雷尔主祭身边。
他刚刚在本地发展到第三十个信徒,按业绩晋升到了一级主教,但是不管是他还是法雷尔都心知肚明,这都是陈默领主给他们安排好的业绩。
在这片土地上,瀚海领主才是唯一的神明。
若是领主不高兴,任何一个神明的代言人在这里都活不到晚上,嗯,就算有神术庇护都够呛。
这也是法雷尔不惜亲自前来,苦口婆心的规劝陈默的主要原因,他已经有点喜欢上这片神奇的土地了。
他是真心诚意的,希望能够将这位领主发展成为神明的信徒。
现在陈默遇到的麻烦,就是一个挺好的契机。
法雷尔甚至有一种感觉,如果陈默这位奇迹领主加入神庭,说不定会创造神庭有史以来最速晋升的新传奇。
自己也将会因此载入神庭的史册!
一切的美好憧憬,在第二天再次遇到陈默时,烟消云散。
陈默似乎已经完全从昨天的不适中恢复了过来,脸色不悲不喜,波澜不惊。
一边坐着领地官员,一边坐着神庭代表,在法雷尔期盼的眼神中,陈默缓缓翻开了面前厚厚的一迭纸张。
“在解决云雾领之事前,”陈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“我想先与神庭厘清几个技术性问题。”
“关于使用禁咒级别的攻击法术和道具,对大陆的法则造成破坏,会遭受神罚一事,我完全相信法雷尔主祭您的规劝,但是,这其中具体是怎么个标准,我觉得有必要商榷一下。”
“这个对大陆法则的破坏,主要是指对生命的屠戮,还是对环境的破坏?”
法雷尔深吸一口气,这头铁的家伙,还得耐心劝。
“繁星世界的自然并不畏惧破坏,神明随时可以重新扭转山河,重塑大地。”
“但是,生命的死亡,不可逆转,即便是神明,也无法让死去的人原样复生。”
“所以,用禁咒级法术毁灭生命的举动,是对世界最大的恶意,会受到神明的无情处罚!”
这还是神庭正统解释的那一套,陈默点点头,立即跟上了第二个问题:“那么,大规模战争,死的人数以千计,万计,包括兽人在北方白鹿平原上,也曾多次屠戮人族,这不也是对生命的践踏吗?甚至,可能死的人比一次禁咒更多,为什么不受神罚?”
法雷尔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个问题说起来,就相当复杂了,涉及神庭不愿深谈的“潜规则”。
法雷尔不得不使用一种类比的方式来尝试做模糊性解释。
“陈默领主,这样说吧,如果我们将繁星大陆看做一个生命,他的身体上会有两部分内容,死的,铠甲,和活的,血肉!”
“山川大地,就像是世界灵能的铠甲,破坏了也问题不大,因为可以修复。”
“血肉部分受到些微伤,比如这里挨一刀,那里撞一下,也不要紧,身体自己会修复,受伤的这些部分,有时会被生命吸收和汲取,再成为新的养料。”
“但是,如果一下子被挖去一大块肉,或者被砍去一只手,这是身体不能接受的,这种伤害将无法恢复,或者,恢复的代价非常巨大!”
陈默琢磨了一会,你要说没解释吧,确实是给了解释,但你要说讲明白了吧,肯定是没有。
这些来自“神明”角度的诠释,显然遮遮掩掩了很多东西,他决定还是把这些资料丢回蓝星去,让老家从更功利的角度,看看能不能做出合理的诠释。
不浪费时间了,接下来要谈的东西还多着呢。
“法雷尔主祭,我想请教一个更量化的问题,这个大规模禁咒对生命的毁灭,触发神明惩罚的机制,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数量限制,比如,杀了一万人,还是两万人?”
陈默微微前倾身体:“假设,假设神罚是按一次性至少杀了一万人,就会启动神罚的话,那么,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人,是不是就不会触发?”
法雷尔脸色有些僵硬了。
“哗啦”——陈默翻过一页,看了一下法雷尔,接着问道:“我们就按一万人这个标准算,请问这一万的生命体中,是以纯粹的人类计算呢,还是包含了兽人,精灵呢?”
“不同族群,是合并计算还是分开计算?”
“半兽人,鱼人这种生命体是否统计在内?亡灵生物算不算?”
“牲畜呢?比如驼兽,这些数量算不算?再小一些,疾行枭算不算,蚊虫算不算?如果这样算的话,随便在山上放一把火,怕是都算生灵涂炭了吧。”
见法雷尔目光呆滞,陈默索性也不等他回答,继续自顾自的提问。
“孕妇肚子里的孩子,是否单独计算生命数量?”
“如果计算,是从一怀孕就计算,还是等这个胎儿成长到一定阶段才能算?”
“万一这个胎儿是有先天缺陷,注定要夭折的那种,是不是就不该算,神明在这方面能不能准确的做出界定和判断?”
旁边负责记录的神庭书记官,握着羽毛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墨汁滴落在昂贵的皮纸上,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污迹。
他时不时茫然失措的抬头,向法雷尔和艾弗里投去求助的目光。两位高阶神官只能板着脸,装作视而不见。
“哗啦”!
陈默又翻过一页。
“对了!还有关于时间的问题。”
法雷尔痛苦捂住了额头。
“我们还是假设以毁灭一万生命为标准,这个时间跨度,有没有一个相对精确的衡量?”
“禁咒瞬间抹杀一万生命,算触发。那么,耗时一个小时,才完成对一万生命的毁灭,算不算?”
“两个小时呢?一天呢?总要有个标准吧,计算时间不至于可以无限延长吧?”
“再举个具体案例,比如某个魔法师释放了一个瘟疫法术,有一万人中了这个法术,但是很多人过了几年,十几年才死,怎么算?”
“如果都算在释放禁咒的法师头上,那神罚是在他释放法术之后就立即降临呢?还是等受害者都死完了,结算了所有伤害结果再降临呢?”
“如果是是释放法术的时候,神罚就降临了,这些人后面又被人救回来了,没死,那怎么办?”
“万一,我是说万一,中了这个法术的人应该在十天后死亡,但是第二天,另一个人过来把这名受害者提前杀了,这个又怎么算?”
“哗啦”——又是一次翻页,法雷尔的心尖都在打颤。
“您刚刚说了,对于山川大地,释放禁咒不受神罚,但是,比如禁咒导致了河流决堤,被洪水淹死的这些生命,要不要算在释放禁咒者头上?”
“当时没有因为自然灾害致死,但是因为洪水导致的疫病而死,是否核算?”
“又或者,因为洪水冲垮了农田,在第二年甚至第三年,因为缺粮饿死,此类生命是否纳入统计?”
“……”
“哗啦”——
“如果禁咒原本是瞄准一片确认无人的空白区域释放,但释放过程中或释放后,有一群不知死活的人主动闯入了毁灭区域,并因此遭受生命毁灭,这责任怎么算?”
“虽然这片区域有生命存在,但是我方提前发出了明确无误的警告,并且给了他们充分的撤离时间,某些人冥顽不灵不肯离开,这是否可以作为免除神罚的依据?”
“……”
“哗啦”——
“使用的不是自身施展的禁咒法术,而是预先制造好的禁咒级道具,那么,神罚,是处罚道具的制造者,传播者,还是使用者?”
“如果我是道具的持有者,别人从我这里把这件道具偷走了,并由此造成了生命毁灭的恶劣后果,那神明对此会怎么处理?谁主责?有没有连带责任?”
“……”
“哗啦”、“哗啦”、“哗啦”……
法雷尔主祭把头死死的按在桌面上,额头的汗水如同溪流一般汩汩而下,浸湿了神袍的金线刺绣领口。
他已经意识到,自己试图给这位逻辑怪胎般的领主解释神罚的“道理”,简直是给自己、甚至给整个神庭,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!
甚至,也会给神明带来难以言说的麻烦。
难不成得让神明为此出具一个《关于神罚使用的实施细则》,或者《量刑规范》?
整整两个小时。
瀚海官员们眼观鼻,鼻观心,噤若寒蝉。
神庭代表们个个面如土色,如坐针毡。
只有这位领主喝一口茶,问几个问题,再喝口茶,问几个问题。
嗯,中间还上了两次厕所。
不喝水口干,喝多了肚涨。
“关于神罚的问题,我暂时就想到这么多,如果后续还有疑问,我再随时补充!”
“我个人意见,希望神庭能对此有个定量、定时、定性的回复,神罚,代表着神明的威严与公正,不应该如此含糊不清!这不是败坏神明的神圣形象吗?对吧!”
“此事就要辛苦法雷尔主教了,我认为,在这一问题我们没有达成一致之前,神庭如果介入云雾领的事件,是非常不合适的!”
终于,陈默翻过了最后一页,把手中的纸卷往旁边一推。
法雷尔微微松了一口气,他艰难地微微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糊住眼睛的汗水,刚想顺着这个台阶说点什么……
然后,就看到陈默拿起了另一本纸卷。
主祭的心跳陡然加速。
“接下来,我们需要沟通另外一个问题。”
“关于云雾领的战争权问题。”
“到目前为止,我依然认为,绿松王国对云雾领发动的战争,是一场不折不扣的侵略战争,只不过,目前繁星大陆上,没有人来主持这个正义罢了。”
“既然绿松发起战争,雾月神庭不介入,那么为什么云雾领的流霜郡主反击,雾月神庭要介入?”
法雷尔总算缓过一口气来,赶紧舔开了已经粘在一起半天的嘴唇,开口回应道:“陈默领主,请不要误会。神庭对流霜郡主个人的战争行为并无干涉之意。”
“问题的核心在于,她动用了雾月神庭托付给她的独角兽,这是雾月的象征,也是雾月的礼器,如今被作为战争兵器使用,这是不合适的,不应被允许的!”
“神庭若采取行动,也仅仅是安排驯养使收回本属于雾月的独角兽,防止神庭的圣兽卷入世俗战争……”
独角兽这种超凡级别的生物,放到这种领地战争之中,是有些超模的,约等于镇子和镇子打群架,有一方出动了洲际导弹。
而这种超模生物,神庭哪怕送出去,也自有其控制手段。
小郡主凭借神庭的项链可以驱使独角兽,但是神庭的驯养使一到,那这种下位控制手段就会轻易的被神庭废除。
嗯,强力武器你花大价钱拿去用了,但是钥匙还在神庭手里,这操作看起来有点眼熟。
陈默嗤笑一声,毫不客气地打断:“既然雾月的战争兵器‘不适合’介入他国纷争,那么侏儒商会提前投资绿松王国,提供战争资金、物资甚至可能的‘技术顾问’、‘间谍情报’,这就不算介入战争了?”
“我怎么没看见雾月神庭把那些侏儒们‘拎’回去教训一顿?嗯?
法雷尔苦笑一下:“侏儒的事,神庭管不了!”
“啧啧,管不了侏儒,所以只能管侏儒的敌人是吧。”
“我一直怀疑,你们神庭是不是有什把柄在侏儒手里,才会听任这帮家伙这样为所欲为!”
“我也非常明确的告诉你一件事!”
陈默缓缓站起身来,目光直视法雷尔。
“我对云雾领那片土地毫无兴趣,侏儒要什么矿产赌场钱庄,都随意。”
“侏儒赞助绿松进攻云雾领,云雾领打输了,甚至伯爵战死,这都是战争行为,我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不过,侏儒有他们要的东西,我也有我要的东西!”
“流霜郡主的安全,就是我唯一的底线。”
“她在绿松手中出了事,我找绿松,她如果因为你们神庭的干涉出了事,那我也会找上你们神庭!”
法雷尔对这个表态并不意外,强自面带微笑,和声细语:“那您就应该劝一劝流霜郡主,不管是撤去翡翠,还是到我神庭,或者我们安排人护送到你瀚海领,都可以,这是对她最安全的方式。”
“何必让她一个弱女子在绝境中苦苦支撑?”
陈默寸步不让:“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劝劝绿松,让他们滚回去,为什么不劝劝侏儒,让他们别多管闲事,非得是我来劝流霜呢?”
法雷尔被这连番诘问逼得气息一滞,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,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硬气:“现实就是如此!绿松王国比云雾领强大!侏儒商会比你瀚海领强大!弱者向强者适当妥协,这不是理所当然的法则吗?!”
“对嘛!”陈默一拍手掌:“早这么说不就好了,绕那么大圈子,说一大堆什么规则啊、守护啊、不合适啊、不应该啊,你就说你们拳头大不就好了嘛。”
“不过,你们也别把我当傻子。”
“我瀚海有自己的情报来源。”
“云雾领这么个小地方,区区十几万人口,要在这里刮油水的侏儒,不过是几只上不得台面的‘下等货色’!他们的名字,我都打听清楚了。”
“就凭他们,也能代表整个侏儒族群?笑话!”
“同样,我也不相信你们说要收回云霜的独角兽,是神庭最高层的决定。”
“这充其量,不过是几个与那一小撮侏蝇勾勾搭搭的神庭内部蛀虫,假借神庭名义做出的决定!他们,代表不了正义的神庭决策,不是吗?”
“所以,你说侏儒比我强,神庭比我强,都没错!”
“但是具体到局部,这一小撮侏儒和几个神官,实力是不是比我强,还真不一定!”
“要不,试试看?”
不等对方回答,陈默一挥手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后日清晨,西北大漠,我盛情邀请尊敬的法雷尔主祭、艾弗里主教,以及诸位神庭的客人,欣赏一场瀚海领精心准备的……‘烟花’表演。”
“也许看完之后,诸位会改变想法。”
“不用我去劝流霜,而是你们回去劝一劝相关人等,也说不定!”